灰燼區的孩子
在他擁有力量以前,他已經學會向前。
火焰城沒有夜晚。
城心的高塔終年燃燒,把天空染成暗紅。越靠近塔頂,屋瓦越亮,街道越暖;到了城牆最低處,光已薄得只能照見工人彎曲的背,照不見他們的名字。
那裡叫灰燼區。
小燼把一車黑曜煤推上斜坡時,鞋底早已磨破。尖銳煤屑隔著布襪扎進腳掌,他每踏一步,地上便留下一個淡紅腳印。
「快點!」工頭的鞭子抽在車沿,「上城今晚要辦烈焰宴,你耽誤一刻,十個你也賠不起。」
小燼沒有回嘴。他把頭低下去,不是因為服從,而是不願讓一句辯解奪走推車所需的最後一點力氣。煤車終於越過坡頂,他鬆開把手,掌心兩片新磨破的皮立刻滲出血。
旁邊傳來一聲壓不住的肚鳴。小灰抱著比自己還高的鐵鏟,目光在地面與小燼口袋裡那半塊冷硬麵餅之間偷偷來回,像是連飢餓都怕被工頭發現。
「看什麼?」小燼問。
小灰立刻搖頭。
小燼掰下一大半丟過去。「我不餓。這東西硬得能砸死人。」
小灰接住,明知道他說謊,仍小聲說:「那我替你消滅它。」
兩人還沒笑出來,地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整座熔爐工坊像被巨獸撞了一下。鐵管震顫,紅熱蒸氣從接縫噴出。下一刻,鋪地鐵板猛然掀飛,一頭披著煤黑甲殼的怪物鑽出管線。牠有兩輛煤車那麼大,顎間咬著燃燒礦石,六條粗腿踩得地面火星四濺。
「煤甲獸!」有人大喊。
工人們本能地點燃火球,卻沒有一個敢靠近。火焰打在厚甲上,只讓怪物更加狂暴。牠撞翻吊架,滿載熔鐵的鐵槽在半空搖晃,兩名工人被倒塌橫梁困在下面。
「救人啊!」小燼喊。
四周有人倒抽一口氣,腳步卻像被煤灰黏住,沒有一個人真正向前。
煤甲獸又一次低頭衝撞。小燼掌心亮起一點火,微弱得像風裡的燭芯。旁邊有人失聲道:「你瘋了?那點火連飯都煮不熟!」
小燼也知道。他正面擋不住怪物,甚至挨一下就會死。
可橫梁下的人正在叫。
他抓起鐵鉤衝了出去。煤甲獸循著火光轉頭,小燼立刻熄火,鑽進煤車之間。他看見怪物每次衝刺前,腹部甲片會先張開散熱;也看見牠撞歪的蒸氣管,正對著斜坡上的空煤車。
「小灰!」他邊跑邊喊,「三號閥門!聽我數到三就開!」
「可是那個閥卡住了!」
「用扳手敲左邊,裡面的齒輪少一齒!」
小灰愣了一瞬,立刻撲向管線。小燼爬上煤車,把最後一點火苗亮在掌中。煤甲獸咆哮著衝來。
「一——二——三!」
閥門轟然開啟。白色蒸氣正中怪物腹部,煤甲獸吃痛偏轉,一頭撞上煤車。十幾輛車沿斜軌傾瀉而下,連車帶獸衝進空置冷卻池。
小燼沒停。他盪上吊架,割斷一側繩索。懸掛鐵槽傾斜,凝固中的鐵渣像一道黑色瀑布灑落,封住冷卻池出口。怪物怒吼掙扎,一時爬不出來。
工人們這才衝上前,抬走橫梁下的傷者。
危機過後,工頭先看見的卻是撞壞的煤車。
「誰准你動設備?」他揪住小燼衣領,「三輛車、一條蒸氣管,從你工錢裡扣!」
「是我救了他們。」
「你只是運氣好。」工頭把他推進煤灰,「弱者最愛把闖禍說成勇敢。」
四周驟然安靜,只剩碎煤從傾斜車沿一顆顆滾落。剛被救出的工人低著頭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人替小燼說話。
那晚,疼痛沿著手臂一跳一跳地醒著,小燼仍拖著疲倦的身體走進廢棄熔爐。
他撿起生鏽鐵條,照著牆上那張只剩半張臉的勇者海報,一遍又一遍揮砍。
掌心的微火每次亮起,都被穿堂風壓得貼近皮膚。
小燼停下來,等它重新直起。
然後,再揮一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