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在廢墟裡的夢
在他擁有力量以前,他已經學會向前。
灰燼區的夢大多藏得很深。藏在磚縫、破鞋底與少吃的一頓飯裡,因為一旦說出口,便容易成為別人的笑話。
小燼報名選拔的錢,藏在廢棄熔爐第三根煙囪下。
那是一只生鏽鐵盒,裡面有他兩年來從每一份工錢中省下的銅幣。少吃一頓、少買一雙鞋、受傷時不用藥,才終於裝滿半盒。
小灰發現這個祕密時,小燼正把一張破海報釘回牆上。
海報上的勇者只剩半張臉,一把烈焰長劍卻仍完整。小燼照著劍勢揮動鐵條,火苗沿著鐵面爬出不到一指便熄滅。他不服氣,又來一次,結果握法不對,熱氣燙得掌心冒泡。
「你每天晚上都來?」小灰從齒輪堆後探出頭。
小燼嚇得差點把鐵條丟出去。「你走路怎麼沒聲音?」
「是你太吵。每揮一下都要喊招式名字。」
「真正的勇者都這樣。」
「你剛才喊的是『爆炎裂空斬』,結果只燒死一隻蚊子。」
小燼瞪他,小灰忍不住笑。笑聲才響兩下,熔爐深處突然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。
兩人收起玩笑,循聲走進地下。廢墟裡,一名拾荒老人被坍塌鐵架壓住腿。四周的廢鐵縫隙爬出一群爐渣蟲,黑亮甲殼像活動的炭塊,正被老人的體溫吸引。
小燼點火驅趕,微光只能逼退最前面的兩隻。更多蟲從黑暗裡湧出。
「左邊有舊傳送帶。」小灰貼著牆,仔細聽齒輪聲,「主軸還能轉,可是卡住了。」
「你會修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就修到會。」
小燼抓起鐵板擋在老人前面。蟲群撞得鐵板不停震動,酸液從縫隙濺上他的手臂。他沒有足夠的火,只能每次點亮一瞬,逼開即將繞過鐵板的蟲。
後方傳來小灰慌亂的敲擊聲。
「快一點!」
「你越催,我越聽不清楚!」
小燼咬牙閉嘴。幾息後,一個齒輪發出清脆的咬合聲。廢棄傳送帶顫抖著運轉,吊起一排鏽蝕鐵籃。小灰扳下控制桿,鐵籃從高處翻落,正好罩住蟲群。
兩人合力撬開橫梁,把老人拖出廢墟。
老人醒來後沒有先看自己的腿,反而盯著小燼手中的鐵條。「這就是你的劍?」
「現在還不是。」
「那什麼時候才是?」
「等我把它練成劍。」
老人笑了,鬍子上的灰一抖一抖。他曾是勇者學院的工匠,因拒絕替貴族打造只供決鬥炫耀的武器,被趕到灰燼區。他從廢鐵中翻出一根漆黑舊鐵棍,棍身有一道細長裂痕。
「它不是名劍,甚至算不上好鐵。」老人把鐵棍交給小燼,「可武器不會選擇主人,是主人決定一件東西能不能成為武器。」
小燼接過鐵棍,重量讓手臂微微下沉。
回程路上,小灰一直摸著修好的小齒輪。
「我連火都點不出來,」他忽然說,「真的能幫上忙嗎?」
小燼把舊鐵棍扛上肩。「剛才沒有你,我現在已經被蟲啃成骨頭了。」
「可是勇者都會用火。」
「誰規定的?」
小灰說不出話。
小燼看著前方那點不足以照亮整條通道的微火。「沒有火焰,不代表你什麼都做不到。」
那句話在空蕩廢墟裡來回迴響。
小灰低頭看著掌心修好的齒輪;小燼則把那根帶著裂痕的舊鐵棍握得更緊。
它還不是劍。
但他已經決定,不會再把它當成廢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