墜入無火深淵
奇遇只打開一扇門;爬出去,仍要靠自己。
墜落停止時,小燼先聽見自己的呼吸。那聲音微弱、破碎,卻在無火深淵裡顯得異常清楚,像黑暗正在一遍遍問他:你還願不願意活下去。
小燼醒來時,以為自己已經死了。
四周沒有光,也沒有火焰城永遠存在的低沉爐鳴。寂靜壓在耳膜上,像整個世界都埋進厚土。
他試著坐起,右臂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痛。骨頭斷了,肋骨也至少裂了兩根。更糟的是肩背那團黑火,它沒有燃燒衣物,而是一寸寸往心臟侵蝕。
小燼用左手點火。
微光亮起不到一息,黑焰便像聞到血的蟲群般湧來。他只能熄火,摸黑撕下衣布固定斷臂。
深淵底部散布尖銳黑岩。他幸運地落在一片厚實灰沙上,仍差點死去。他抬頭,看不見崖頂,只看見比夜更沉的黑。
「小灰……」
沒有回應。
他沿岩壁摸索,找到一條向上的裂縫。左手抓住石緣,雙腳蹬住凹處,才爬了幾步,肋骨便痛得失去力氣。
第一次墜落,他摔回灰沙。
第二次,他勉強爬得更高,碎石卻在掌下剝落。
第三次,他連站起來都花了半個時辰。
飢餓和寒冷很快奪走時間感。深淵沒有日夜,只有身體一次比一次虛弱。黑暗中偶爾傳來摩擦聲,某些東西正循著他的體溫靠近。
小燼躲進狹窄岩縫,用煤灰塗滿身體降溫。一頭長著石甲的怪物從外面爬過,鼻孔噴出白霧。牠的爪子距離小燼臉頰不到半尺。
他不敢呼吸。
地面上,小灰在三天後回到火焰城。
他把黑色徽章放在議會長桌上,說出黑衣人的火與冰,說出吊橋,說出小燼最後的話。議員們傳看徽章,最後有人把它推回來。
「古戰場到處都是廢鐵,孩子會把恐懼想成怪物。」
「這不是廢鐵!」小灰拍桌,聲音第一次大得不像他自己,「小燼用命換回來的!」
烈昂握住徽章。掌心火焰靠近時,五道裂紋間確實滲出黑霧。
烈昂當夜便把徽章外觀與黑霧反應寫進密報,將徽章還給小灰後,再親手把密報送進議會。
三日後,密報被退了回來。
封條沒有拆,外面只多了一行字:證據不足,不得動搖軍心。
烈昂站在空蕩走廊裡,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守住的究竟是秩序,還是一扇不肯打開的門。
他派出搜尋隊,但暴雪掩去所有痕跡。守衛在斷橋邊找到燒焦衣布,無火深淵則從未有人生還。
暴雪封住北境補給道,火焰城的主力軍仍滯留在城外軍營;先遣隊卻已進入邊境,兩國的衝突每天都在增加。
第七天,火焰城宣布小燼死亡。
公告只有兩行:灰燼區少年擅闖禁地,失足墜崖;其指控缺乏證據,不影響對冰霜國的軍事判斷。
小灰把公告撕了下來。
深淵裡,小燼正縮在岩縫中發抖。那句話卻比黑暗更清楚地回到耳邊。
沒有力量的勇敢,只會害死自己和身邊的人。
他想起小灰趴在崖邊的臉。若不是跟著自己,小灰根本不會遭到追殺。也許烈昂是對的;也許教官是對的;也許他一次次站出來,只是把別人拖進自己的妄想。
掌心微光搖晃起來。
「原來……我真的什麼都做不到。」
火苗縮成一點紅星,幾乎熄滅。
掌心的火只剩針尖大小,他仍把手攏在胸前護著。那姿勢不像一名戰士,更像一個在暴風裡替最後一粒種子遮雨的人。

